伟大的丫头崔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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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李】李熏然是一只想成为狮子的鹿(一发完)

那么你说呢:

1




李熏然是一只小鹿,他有一身柔软光滑的浅褐色短毛,背上还有几个梅花状的小斑点,一条白茸茸的毛球尾巴紧紧地贴在圆滚滚的小屁股上。




他还没到长角的年纪,可是鹿群里的其他鹿都说,在近几年出生的众多幼鹿里,李熏然是最漂亮的一只,他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只高贵优雅的雄鹿,然后赢得许多美丽雌鹿的垂青。




李熏然听着其他的鹿对自己的夸赞,心里并没有特别高兴。他在鹿群中卧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团,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漫不经心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他对成长为一只优雅美丽的雄鹿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当一只鹿本身都不感兴趣,李熏然想成为一头狮子。




李熏然没有近距离地见过狮子,否则他早就没命了,他只是在随着鹿群仓惶逃窜时远远地见过这种威风凛凛的猛兽。




他想成为一头狮子,并不是因为狮子威风强悍,而是因为在这只涉世未深的小鹿心中,狮子代表着自由。




李熏然眨着圆滚滚的小鹿眼幻想,自己要是一头狮子该有多好啊!




狮子饿了就去捕猎,困了便就地卧下熟睡,不需要在捕食者的威胁下东躲西藏,不用到湖边喝一口水都提心吊胆,狮子是自由的,李熏然想像狮子一样自由。




有一天,李熏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鹿群中其他的鹿,他们都一脸惊恐地盯着李熏然看,像看一个怪物。




“鹿就是鹿,怎么可能成为一头狮子?”


“你为什么想成为一头狮子?狮子很可怕的,他们会抓住我们,然后咬断我们的喉咙!”


“你每天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怎么这么奇怪?”


“我们鹿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生活的,你为什么偏要和我们不一样?”




面对着大家的质疑与责备,李熏然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解释给大家听,不会有鹿理解他的,李熏然失落地摇了摇小脑袋,转身走开了。




这天晚上,趁着大家睡熟了,李熏然偷偷从鹿群中溜出来,朝湖边走去。




2




凌远是一头狮子,他已经成年了,却从没抓住过一只猎物。




他的父亲许乐山认为凌远让家族蒙羞,故而十分憎恨他,几次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把凌远从狮群中驱逐出来,他说如果凌远不能带着猎物的尸体回来,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抓不到猎物的狮子只有死路一条,然而对于凌远来说却不是这样。




凌远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他喜欢吃素。




对,你没听错,凌远是一头吃素的狮子。




他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狮群里的其他狮子,作为一头狮子,不捕猎已经很奇怪了,如果让别的狮子知道他是食素的,他们又该怎么看他呢?




所以凌远什么都不说,没有其他狮子理解他,凌远很孤独。




凌远不喜欢捕猎,尤其不喜欢捕捉鹿,他喜欢这种美丽而富有灵性的小动物。




他们有修长而矫健的长腿,光滑而柔软的背毛,头上生着一对美丽而繁复的角,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凌远觉得被那样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可惜凌远没有这个机会,他是一头狮子,所有的鹿一见到他就只会慌张地逃命。




凌远很无奈,为什么就不能有一只不怕狮子的鹿呢!




3




被驱逐的第三天,凌远依然不想捕捉猎物,他漫无目的地晃悠到湖边,遇到了一只正在喝水的小动物。




那是一只很小的鹿,他把圆圆的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努力伸长脖子才能够到一口水喝。




凌远盯着小鹿,一动也不敢动,他怕下一秒这只小可爱就会发现自己的存在,然后逃得无影无踪。




可能是由于食草动物的本能,李熏然还是感觉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他警觉地立起尖尖的小耳朵,猛地回过头,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身后的那头狮子,一头强壮的、刚刚步入成年的雄狮。




跑?还是不跑?




他会不会吃掉我?可是那是一头狮子诶,一头真正的狮子!你不是最喜欢狮子了吗?




李熏然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狮子,在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迈着细细的小腿一步一步地朝狮子的方向走去。




凌远看着一只小鹿怯生生地朝自己走了过来,内心的震惊不亚于发现自己不喜欢吃肉的时候。




这世界上真的有不怕狮子的鹿!而且还让真他给碰见了!




凌远简直要被幸福冲昏了头,可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怕下一秒这只美丽的小鹿会改变主意,掉头跑开,他只能等,等这个小家伙自己过来。




李熏然在距离凌远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好奇地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




“你是一头狮子吗?”




凌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鹿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要溺毙在李熏然眼里的那汪湖水之中,半晌才缓过神来。




“我是。”




李熏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那你会吃掉我吗?”




“不会!”




凌远意识到自己很激动,他怕吓坏了眼前这只小可爱,于是又温柔地补充道:“我不会吃掉你的,我很喜欢鹿。”




李熏然歪了歪头:“那你可以教我如何成为一头狮子吗?”




凌远愣了一下,这只小鹿不仅不怕狮子还想成为一头狮子?他怎么和自己一样特别?




转念一想,凌远发现自己都不会当一头真正的狮子,又怎么可能教他成为一头狮子呢?所以要拒绝吗?




凌远低下头看眼前的小鹿,他刚刚喝过水,鼻子尖和嘴边一圈的绒毛都是湿漉漉的,显得更加天真可爱,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正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




面对这样的李熏然,凌远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撒谎。




“我可以啊。”




“好耶!”




李熏然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彩,他开心地围着凌远绕了好几个圈,最后在他身边卧下来。




看着跑累了在自己身边休息的小鹿,凌远觉得自己这个谎撒得真是太值了!




4




自那以后,凌远和李熏然每天形影不离,他们远离狮群和鹿群,过自己的生活。




凌远答应李熏然要教他做一只狮子,可现实情况更像是李熏然在教凌远如何做一只鹿。




他们白天一起吃地上的嫩草和植物垂下来的叶子,吃饱了就悠闲地散步或者靠在一起晒太阳,到了晚上,李熏然把自己埋在凌远温暖厚实的鬃毛里安然睡去,凌远无限宠溺地蹭了蹭怀里的小鹿,也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熏然在渐渐长大,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和凌远腻歪在一起。




这几天李熏然已经开始长角了,他觉得头上痒痒的不舒服,就用头在凌远怀里蹭来蹭去,把凌远心里也蹭得痒痒的。




“好痒啊,怎么办!”李熏然抬起头用大眼睛看着凌远,委屈得不得了。




凌远轻轻用前爪把李熏然按到在地上,然后俯下身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鹿角生长出来的地方。




李熏然在地上胡乱扑腾:“远哥快别舔了,更痒了!”




然后凌远发现自己心里也更痒了。




看着自己身边日益挺拔英俊的小鹿,他骄傲得不得了,凌远知道,李熏然长大以后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鹿,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鹿都要好。




要是能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就好了,凌远默默想着。




5




然而老天往往是不遂人愿的。




那天凌远正和李熏然在一起嬉戏打闹,忽然听到了一阵愤怒的咆哮声,一抬头,他看见了今生最不想见到的狮子——许乐山。




许乐山盯着凌远和他怀里的李熏然,眼中全是怒火,他狠狠地咬紧牙关,过了好一会才挤出一句嘲讽的话来:“凌远,你就是这么捕猎的?”




凌远戒备地把李熏然藏在身后,对许乐山冷冷道:“我从来不想捕猎,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许乐山眼睛血红,鼻子里喘着粗气,大声咆哮着:“可是你是一头狮子!狮子别无选择,必须成为强者!你必须捕猎!必须让其他动物见到你就颤抖!否则你就是个废物!你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凌远抬起头,紧紧地盯着许乐山的眼睛:“我不需要你教我如何生活,我也不需要让你来定义何为意义,请你离开。”




许乐山愤怒到了极致,他不明白凌远这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很失败的狮子为什么还敢理直气壮地反驳自己,他忽然冷笑了起来:“好,很好!看来你永远都不能成为一头狮子!那就让我告诉你,狮子是如何捕猎的!”




话音刚落,许乐山就朝李熏然冲了过去,凌远一面扑向许乐山一面朝李熏然大喊:“快跑!”




两只雄狮在旷野中厮打了起来,凌远惦记着李熏然,想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跑远,一个分心的工夫许乐山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




凌远倒在地上,许乐山低头斜睨着他:“我说过,作为一头狮子,你不配活着。”




说完他朝着李熏然的方向奔去。




凌远伤得很重,他躺在地上,心里惦记着的全都是李熏然。




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逃得掉啊,唉,我最后还是连累了他,许乐山说得对,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只真正的狮子......




凌远尝试着站了起来,没走几步就又倒下了,他不知道自己又胡思乱想了多久,月光倾泻而下,照在凌远身上,他记得初遇李熏然的那个晚上月色也是这样好,李熏然......他还是没回来......




凌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6




恍惚之间,凌远觉得有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在舔自己的脸和脖子上的伤口,一睁眼,他看见了李熏然的小红舌头。




凌远高兴得要命,可下一秒却又失落起来,他还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小鹿......




凌远轻轻闭上眼睛:“熏然,你走吧,我永远不可教会你成为一头狮子,你看,就连我自己都不是一头真正的狮子。”




李熏然轻轻卧在凌远身边,把自己埋在凌远的鬃毛里,就像每天睡觉的时候那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成为一头狮子吗?因为我以前一直觉得狮子是自由的,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强迫自己成为强者还不是一样不自由。凌远,只有你是自由的,也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自由的......”




这是凌远失去知觉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很欣慰,自己的小鹿真的长大了。




李熏然虽然没有变成一头狮子,可他的内心一直住着一头狮子,狮子象征着自由。




7




厚实的鬃毛保护住了凌远的咽喉,他虽然伤得很重,强大的求生意志还是让他挺了过来。




他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死掉,他还没能和自己的小鹿共度余生呢!




李熏然和凌远彻底离开了原来的栖息地,去到没有狮子和鹿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在那里,凌远的伤口正一天天愈合,而李熏然也慢慢长出了角,真的成长为一只优雅美丽的雄鹿,他们诗意地栖居在那片大地上,彻底获得了自由。




他们知道,真正的自由往往属于能坚守住初心的动物们。




生来不同虽然没有什么错误,可不得不说这是一种不幸,因为这意味着你在坚守本心的路上会遭遇更多误解,经历更多艰辛,付出更多代价。




幸运的是,凌远和李熏然守住了彼此,希望你也可以守住属于自己的自由。




end




一个童话故事~


所以我还是甜的对吧~


 


那那酱的甜饼烘焙站(一只目录)

【亲爱的左凌右李.番外篇】

是花花啊:

深夜丢文,因为想凌李了,其实这篇番外的名字应该叫【假如凌远把心脏给了李熏然】😊,宝宝是不是说过,不管以何种形式,凌李都会在一起,所以宝宝给自己挖坑后,机智的结了个神局!最近两篇凌李文,灵感均来自于@是子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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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Ⅶ  我知道你在就好


李熏然在床上跪爬着整理蓬松的双人枕头、宽大的被子、床单,最后被自己逼得缩到了床角,却是满意地盯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傻笑。


赤脚下了床去推开了阳台的门窗,薄雾正好透出浅金的晨曦,洒在李熏然精致的五官,也落在粗壮的枝叶,日暖春寒,一人凝视一花,那是凌远喜欢的向日葵,也叫朝阳花。


“早啊,凌远”


李熏然站定看了一会儿,便转身打着赤脚去浴室,把自己梳洗干净,也很快换好了衣物,白衬衫打底,套浅领宽松的钻灰色薄毛衣,下面就着一条简单的牛仔裤,他身段高挑纤长,衣物简约洁净,举手投足间尽是干脆利落。


当目光扫过那一抽屉全新的袜子时,顿几秒,眼底不禁黯然,最终只撇撇嘴,对空气说:“笨蛋…”


李熏然下楼去打开冰箱,顺手提出一袋全麦土司,丝毫也没去关心,已经堆积成小山的蓝莓酸奶,像是忘了自己曾经的最爱。



周末电影院,放眼皆是熙攘的人潮,李熏然站在队伍中,手里握着两张票,轮到他,只递给检票人员一张。


他进入影厅直接寻好位置,便安静落座,被室内的暖气包围着,还是脱了风衣,习惯性地将外套丢向左边的空位,左手在半空中僵了半晌,却收了回去,自己抱着。


电影开场没多久,有晚到的,摸黑进来坐错了位置,李熏然神色自若地告诉对方,这座位是有人的。


或许是为了防止再有人来坐,李熏然伸出左手就放在了左边的空位上,直到电影结束,也没收回。


从电影院出来后,李熏然的眼睛泛着红,想必是电影情节太过煽情,感人了。




要去看看希尧吗,李熏然坐在车里有些犹豫,但想想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他了,很想,很想他。


李熏然还未从犹豫中拿定主意,车却已经开到了父母家的小区门前,无奈地笑出了声,看来真是该看看我们希尧了,尽管他长得越来越像你。


李局长也是大半月没见过儿子,一边怪他怎么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早知道也好弄些他爱吃的菜,一边心疼他又瘦了。


李熏然抱过希尧随口答了句:“怎么提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来了,饭就不吃了,看看希尧和你就行”


李局长听了心里却有些不落忍,笑着说:“还是留下来吃晚饭吧,下碗面我还是会的”


李熏然不再拒绝,点了点头,视线却只顾着看希尧,孩子真的越来越像凌远了,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像极了。



父子两各怀心事,面也吃得索然无味,两个大男人,有些尴尬的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


“你坐着陪希尧,我去洗碗吧” 李局长说着便起身收碗。


“爸,还是不能告诉我,凌远到底在哪儿吗?” 李熏然声色平淡。


“………”


“你不说,大伙都不说,是要我自己去找?”


“找什么找,他跟我说想过轻松的生活了,怕你找他,才去了别处和别的人过日子… …”


“爸,这个答案,你说出来都不觉得可笑吗…”


“我…我不觉得,我们只希望你好好的,凌远也是这么希望的”


“可我不好”


李局长不知道再怎么答话,每次话题至此,李熏然得到的回应,也都只剩沉默。


“那你回去吧,他在你那儿,一直在你那儿” 李局长撂下这句话,就收了碗走去厨房。


李熏然听了父亲的话,才想起什么,又像是丢了三魂七魄,拿起外套便匆匆离开,连希尧也没顾得上再看一眼。




李熏然开车赶回家后,把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找了个遍,并轻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可家里除了自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只好又回到卧房,自言自语地开口:“凌远,我回来了,我今天去看希尧和爸,爸说你在家里,一直在家里,你别躲了,出来见我好不好”


说完又鬼使神差地,去到唯一没有找过的阳台,推开窗门的那一刻,李熏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停滞了,那个蹲在向日葵旁边的身影,虽然有些模糊,但李熏然知道,他就是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他是凌远!


“李熏然,你太不让我省心了,又光着脚,不是给你买了那么多袜子吗” 凌远站起身,走过去把李熏然抱在怀里,心疼地看着他。


“我…”


“还有,给你订的酸奶为什么不喝,堆那么多都过期了”


李熏然觉得凌远生气了,急忙解释:“我错了,我明天开始喝行吗?”


说完想伸手去摸凌远的脸,可刚要触及,眼前的人就凭空消失了。


“凌远!凌远你别走…”


李熏然被自己的尖叫声,吓得回过神来,再看,哪里都没有凌远,而自己则是狼狈地瘫坐在阳台上。


初春的夜风把李熏然吹得打了个冷战,可他也彻底清醒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角落…


“你不在,酸奶的味道变得特别难喝,不止酸奶,所有的零食都是苦的…”


“我的坏习惯通通都在,就不想让你省心…”


“我很坏,其实知道你在哪里的,不但自欺欺人,还逼着大家,跟我一起反复咀嚼苦痛…”


李熏然眼睛里的红,被泪水晕开,他仿佛又听到凌远在说话:“熏然别哭,你摸摸胸口,我不是在嘛…”


胸口间的钝痛如期而至,每每发作一次,李熏然都是忍过去才肯吃药,有时候甚至舍不得让疼痛太快过去,只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凌远还在为他心疼的。


李熏然疼得冷汗直流,却眯着眼睛幸福地微笑起来,用尽全力撑起了身体,挪到角落去,伸手环抱住那株植物,在这个角落里,有两个全世界最傻的人,一个用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一个用自己化为土壤的灵魂,他两相互依偎着,拼命给对方温暖。


“我知道你在,无论你变成什么,你都是我最爱的凌远,即使是一株草,一朵花,我也悉心爱护你,不管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甚至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你可以爱我的灵魂,骨骼,血液…  我为什么不能就爱你的枝干,经络,花瓣… ”


“我很清楚怀里抱的是什么,是你最爱的朝阳花,也是你的骨灰,但没关系,我知道是你就好”


有些人,突然有一天,就摸不着,触不到了,但没关系,我知道你在,不就好了…  …


—————————————————————————


让我再看你一遍
从南到北
像是被五环路蒙住的双眼
请你再讲一遍
关于那天
抱着盒子的姑娘
擦汗的男人
我知道 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 也只能是 勉为其难
我知道 吹过的牛逼
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让我困在城市里
纪念你
让我再尝一口
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开
不会太久
让我再听一遍
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了
我在等你呢
我知道 那些夏天
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也不会再对谁 满怀期待
我知道 这个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你好
再见

狮子饲养手册 58

清和润夏:

58   谢幕


 


李熏然觉得自己做了个又长又不舒服的梦。


 


在梦里,李熏然一直在走。天地都是黑的,延伸到远处,扁扁地压在一起。他漫无目的,满心惶然。他想喊,可是喊不出来。不知道从哪里一直飘着音乐,非常好听的旋律,他一定在哪儿听过,可是想不起来。这样的乐曲仿佛柔软的丝线,蔓延着,缠住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


偶尔从梦里醒来,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他觉得像……鬼压床。他控制不了身体,勉强睁开眼睛,看不清人影。


他觉得困。


 


某个时刻,他从深深的困倦中微微睁开眼,看到眼前无数人脸在晃。他蹙着眉,很不高兴。直到他看见某一张脸。


这个人!把他骗出了公寓!


李熏然想吼:他是内奸!


他扯住嘴上的线,丝线抠进皮肉里,鲜血淋漓。愤怒支撑着他,他朝那个人扑过去。


混账!


李熏然咬得满嘴血腥。他像狂暴的狮子,愤怒燃烧他的理智,给与他短暂的极限的力量。


然后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味,药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有点怪,又有点亲切。他似乎总是在这种安心的味道里平静地入睡。


……这是谁呢。


 


熏然。


熏然。


熏然你看我是谁。


 


你是……


李熏然陷入沉睡的一瞬间,突然想起来,那低沉柔和,像鸦片云雾缭绕的嗓音——


凌远。


 


是凌远呀!


 


李熏然似乎有点雀跃。他想再看他一眼,可是再也睁不开眼睛。


他又陷入了长长的梦境。


他慢慢地走,路过自己每一个梦。


 


他看见幼年时期的自己。大冬天李夫人骑自行车送他去上学,顶着风,李夫人烫好的头发在风中张牙舞爪。他抱着妈妈的腰,跟着妈妈左右摇晃。到小学门口,李夫人脸上冻得红彤彤,连眼睛都是红的。爸爸不在家,妈妈很顽强。


上中学李熏然开始蹿个子,女生越来越注意他。只要他去操场打篮球,肯定有很多女生在一边看。他越长越高,可是不见长肉,李夫人嫌他瓜秧子走了蔓儿了,细细长长一条。那时候很流行花美男,清一色的瘦弱型,李熏然花榜头筹。男生永远拿这个取笑他。李熏然很淡定。他一向不觉得被别人欣赏爱慕有什么不好。


上警校时李熏然是最瘦的。好在个子够高,穿制服特别精神。他走到哪儿都拽着女生的视线,男生们装作不知道,因为反正也打不过他。瘦得像一根加长豆芽,可是真能打,揍人干净利落。


李熏然是个不复杂的人,他对自己的规划很简单,成为警察,成为一个好警察,心无旁骛。家里催着找女朋友,他有时候觉得简瑶就挺不错。可是简瑶很明确,不喜欢他。他觉得遗憾,并不难过。李局长教他用手语打“我爱你”,得意道:看上谁了,就比划。对方如果明白,或者有心去打听是什么意思,这事儿就成了。


后来李夫人实在忍不住,乐不可支:你爸觉得当年把我骗到手都靠这个姿势呢。其实我真打听过,你爸比划得一点不标准。反了都。


李熏然笑:我爱你反着说也行啊,你,我的爱。


李夫人得意:也对。


 


李熏然昏昏沉沉往前走。他整理自己的记忆,每个片段,每段回忆。那轻快的,缠绕的音乐一直没停,拽着他走,走向未知的虚无。


然后,他开始遇见同一个男人。


同一个男人的每一个画面,铺天盖地。盛气凌人的,温柔微笑的,穿着医师袍的,系着围裙的。他说话,他笑,他伸长手臂准备拥抱。李熏然伸手去摸画面中高大男人的脸,一下子穿过了虚空。


混合着药味的,淡淡的烟草味。


每晚伴他安眠的味道。


 


凌远……


 


李熏然觉得耳边萦绕的音乐突然让他无比烦躁。他听见有人说话,可是听不清,耳朵眼被曲子堵着,等说话声音进来,就只剩细细一丝。他无比烦躁。


他想醒过来。


 


狮子在笼子里撕咬,咆哮,撞击着所有的桎梏。


狮子要醒来。


 


乐曲加快了速度,越缠他越紧。李熏然竭尽全力命令自己醒过来,他要睁开眼,他要看他!


他突然发现耳朵里塞着的乐曲声音小了点。他模模糊糊听见女人的声音,又尖又脆:凌院长感染病毒啦!怎么办呀?


李熏然有点懵。


感染病毒。


什么意思?


 


他玩命地跑,在梦境里撞碎了所有凌远的影像,他觉得凌远在很遥远的地方等着他,他得过去。


可是他过不去。


为什么?


李熏然近乎狂躁,他想见凌远。


乐曲声音又大起来。李熏然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轻轻地念叨着。这个声音起初很弱,他都听不清在念叨什么。然后这个声音渐渐大起来。越来越大,他听见有人在他脑海里轻轻地念:


FREE


李熏然愣愣地听这个人反复地低吟,这个人是……


我自己。


FREE。


 


李夫人架不动李熏然,主要靠李睿搀着。李睿觉得李熏然全身的肌肉绷紧,颤抖,无声又僵硬地挣扎。李睿轻声道:“李警官,救救凌院长吧。”


你救救他吧。


 


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里。


李熏然知道他是谁。


我的,爱人啊。


 


李熏然比完手语,突然晕了过去。凌远急得发疯,李睿连忙喊护士站:“快给精神科打电话!”然后回头高声道:“我会尽力帮李警官。但是你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最好别死,自己出来看!”


 


这一次,李熏然彻底无梦。


 


当他再次醒来,他看见了久违的天光,还有憔悴的父母。李局长头发花白,背也挺不值了,有些佝偻。李夫人握住他的手,激动地颤抖:“然然,你看妈妈是谁?”


李熏然被逗乐了,他肌肉僵硬地笑了一下。太久没笑,不熟练了。李局长端了杯水来,一勺一勺喂他。李熏然喝了几口,眯着眼往窗外看。拉着窗帘,他还是能感觉到阳光带着生命力的灼热。


李熏然咬了自己舌头一下,疼得飙泪。我现在是醒的。李熏然快乐地想,我醒了。


他拿眼睛到处找,李夫人刚想说话,病房门被打开了。一个声音从外面进来:“阿姨我来晚了。饿了吧?熏然今天……”


凌远拎着保温桶,怔怔地看着床上。


床上的人,睁着漂亮的,圆圆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瘦了。”


他沙哑道。


 


凌远有惊无险,等到了第一批特效药。李睿觉得凌远能留下一条命全靠自己,幸亏自己聪明,把李熏然架去了,燃起了凌远的求生斗志。凌远看李睿渐渐能说笑了,也就不去反驳他。


院长有惊无险,附院也有惊无险。金副院长决策果断,附院在疫情爆发的最开始应对得当,把损失降低到了最小。风波过去,一切重新开始运转。凌院长大病初愈,李睿开始帮他处理更具体的工作,凌远指导李睿怎么去跟卫生局卫生部打官腔,怎么跟药品器材商绕圈子。李睿进步挺神速,最近也不怎么顶撞凌远了。


凌远早上来送饭,经过门卫大爷的电视机,港剧重播,里面的男主又念一遍:一家人,最重要的是齐齐整整。


李熏然在隔离区晕过去之后,一直沉睡。凌远经过几次生死的坎,现在想得很开。李熏然就算不醒也行,只要他活着就行。所以他精神还挺好,每天上班下班做饭送饭,在心里准备了一篇演讲稿,准备哪天万一李熏然醒了,他要告诉这个小王八蛋他的行为有多可恶,自己有多生气,几经修改,旁征博引,气势恢宏。


 


现在他看见那对圆圆的大眼睛睁开了,天光在里面盈盈地动着。他在笑,眼睛向下弯着。上海同事说了,很灵很灵的嘞。


 


嗨,老房子。


你好,小狮子。


 


凌院长,再一次地,忘词儿了。


 


李熏然恢复的很快。谁都没有提谢晗,谢晗已经离开了。李熏然躺了两天,吵着要出院。凌院长并没有听他的,坚持要观察一段时间。附院的医务工作者们终于又看见凌院长脚下生风地忙来忙去。附院还是那个附院,哪怕经过病毒性出血热,也没有“灰烬里开出玫瑰花”的文艺的情感。毕竟这本来就是经历生死的地方,说什么都是矫情。可是凌院长今天很不一样。他拿着手机,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郑重地拍了一张照片。现在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清澈,连风都是悠然的。


凌院长拍了难得一见的蓝天,发到微博上。他还是没有艾特谁,只是在图片的上方写了一句话:


 


“熏然,你看,大晴天。”


 


-END-

狮子饲养手册 57

清和润夏:

57   我看见你。我爱着你。


 


谢晗把动物园里饥饿发狂的猛兽全都放了出来。有警察被咬伤。四周都是居民区,警察们不得已开始枪杀动物。


等到凌远薄靳言被救出来,一地的血。


即便如此,清点尸体的时候发现少了。现场的负责人差点晕过去,明天他要面对的诘问和质疑简直可以想象。居民区有大型食肉动物失踪,制造出来的恐慌是惊人的。并且伴着愈演愈烈的谣言会发酵膨胀,恐慌会越来越大。


 


凌远和薄靳言上了同一辆救护车。薄靳言躺着,他身上的伤着实不轻。凌远裹了条毯子淡然地坐在一边,他们不交谈,也不看对方。


 


在笼子里的时候,伴随着老虎卡巴卡巴的咀嚼声,薄靳言用脚够到了凌远手铐的钥匙,踢给了他。凌远默默开了自己手腕上的锁梁,用斩骨刀比划了一下,没有去砍薄靳言手上的铁链。砍不准,就砍到薄靳言手上了。


他俩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那么坐着。


薄教授在昏过去之前,硬挺着跟凌院长串了串词。他告诫凌院长,这次回去,关于警察的事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


凌院长一直默默听着。薄教授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并不很急。于是在薄教授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慢条斯理道:“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薄教授拼着最后的意识冷笑一声,昏了过去。


 


凌远在警署配合警察调查,然后随着最后一批内地警察返回内地。凌远对警察系统内部的腐败案没有兴趣。不过他很明白自己很安全。上面的人急于结案,把一切推给谢晗。


回深圳之后凌远上了飞机,挨着窗。飞机爬升的时候他试图往香港的方向看。晚上,浓重的夜色里整个深圳是流淌着的黄金,灿灿地奔流。他不知道看到的是不是香港,着火的富贵直接烧到天上去。


凌远心里发空。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想,只是很累。薄靳言还躺在香港的医院里,临行前梁sir来送他。梁sir心情很沉重,他是个重感情的年轻人,眼睛里有和熏然一样的蓬勃的生机。凌远拍他的肩,和他拥抱。他救了熏然,这是大恩了。


 


“下次什么时候来香港,我肯定会尽地主之谊。”


凌远笑了:“下次熏然来,你带他去吃鱼蛋粉。”


 


凌远头疼。他咳嗽两声,觉得自己有点发热。


也许是太累了。


凌远的脸越来越红,他撑着头。空姐帮他端了杯水,关切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凌远笑道:“可能是感冒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


 


附院乱成一团。


有个病患,出现病毒性出血热的症状。


然后,接二连三。


 


凌远下了飞机,在机场想打个电话,说他回来了。他拿着手机,微微一愣。


打给谁呢。


通讯录第一个人是小狮子。为了保证这三个字始终在第一,他编辑通讯录的时候在前面加了个A。熏然不会接他的电话。李局长手机一直关机,李夫人的手机他又不知道。凌远头晕眼花,坐在飞机场里,身上背着个挎包,瞧着人来人往。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手机响,微微吓了他一跳。他举起手机一看,竟然是金副院长。这个小老头一直让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教过凌远,但才能有限。他没赶上好时候,学艺不精。可他又赶上好时候了,若不是当年成分加成读的大学,他压根不可能当医生。凌远承认自己其实看不起他。没主见,没技术。凌远叹口气,接起来:“喂……”


金副院长声音略急:“凌院长,附院发现病毒性出血热。”


凌远站起来:“几例?”


“最开始是一个患儿的母亲,全身红点,郁宁馨大夫发现的。确诊之后我采取了紧急预案,调动所有的防化服,设立了隔离点,并且上报了卫生部。卫生部批文还没下来,然而郊区和下级医院都发现了病毒感染者,全都往附院送。附院床位一直是个问题,我将行政楼腾了出来,确定没有接触过病毒感染者的医生护士集中到行政楼,将普通病人往行政楼迁。还有……我把准备给移植中心购买设备的钱全部用来买防护用具了。”


“确定是病毒性出血热吗?”


“院长,你我都知道,等批文正式下来,就已经晚了。我是快退休的人了,如果是误诊更好,我可以承担责任。”


凌远沉默一下,苦笑:“金副院长,你忘了,我早就不让你插手采购的事情了。是李睿干的,对不对。”


金副院长轻轻一叹:“不,院长,就是我干的。我这么大年纪了,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年轻人有年轻人该干的事情。”


凌远眼睛一热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凌院长你赶紧回来。我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但是……附院需要你。”


 


这小老头。


 


凌远往机场外面跑,打了车,直奔附院。附院的大门口挤满了病人,凌远一路跋涉进去,连声问:“李主任呢?韦主任呢?金副院长呢?”


护士长正在挨骂。因为需要设立隔离点,大大挤压了病人的空间,病人们非常不满。他们听到有人说附院发现传染病毒,医护人员都穿了防护服,他们闹着要穿。护士们焦头烂额。护士长心里很慌,她害怕,真的害怕,她觉得空气中充满了燥热的病毒,她担心自己下一个就会倒下。网上已经有煽动性的流行性出血热的帖子,指责医生医院,发现不及时救治不力。事实上好几个大夫真的倒了,进了隔离区。病人们还在骂,有小护士哭了起来。


直到护士长听见凌远的声音。


 


凌远很高,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从他那个方向,仿佛吹来一阵清风。


她裹着厚实的防护服,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护士长热泪盈眶:“凌院长……”


凌远点头:“我回来了。”


护士长跟着凌远汇报情况。所有的医生在高负荷运转,金副院长重新统筹各科室病人的病案,附院内部正在进行大检查,所有可疑病人全部进入隔离区。病人家属不同意,各种闹。金副院长的脸上青了一块,根本不知道是谁打的。


凌远抓到重点:“隔离区是不是不够了?”


护士长忧虑:“是的,隔离病房不够了。”


凌远点头。


 


卫生局廖局长正在附院的会议室等凌院长。他对凌院长擅自请假很不满。可是现在无人可用,他有点无可奈何:“你可终于回来了。”


凌远打电话给杏林分院的负责人,还有郁宁馨的父亲郁总,到附院来开会。等人都到齐了,凌远宣布:杏林分院设为隔离区,确诊的病人全部送过去。


杏林分院的几个股东一听就不干了。杏林分院成为隔离医院,以后还怎么营业?他们是私人资本医院,凌远是附院的院长,管得着吗?连商量都不商量,说设隔离区就设隔离区啊?


凌远一听就笑了。


“商量?我跟你们商量得着吗?杏林分院是私人资本医院,我问你们,杏林分院的技术支持是谁?全是附院的医生!现在附院的医生都倒了好几个,你们说怎么办?杏林分院的打的牌子就是附院的‘分院’,现在非常时期,病毒性出血热一旦大爆发,谁都不知道谁下一秒就会倒霉!杏林分院作为医疗机构难道袖手旁观?你们也甭在这儿跟我较劲凭什么不凭什么,就凭我现在是附院的院长。要不想听我的也可以,我立刻就辞职走人!”凌远摘了胸卡摔到桌子上:“你们看着办!”


凌院长一顿爆发把几个股东唬住了,面面相觑。廖局长一番思忖,现在真不能离了凌院长,只好道:“好了好了,都别着急。杏林分院如果现在想着独善其身,等风波过去恐怕很难向大众交代。凌院长是对的,这时候积极点,未尝不是宣传名声的好由头。你们也知道,现在网络多发达,各种言论都有。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会拉清单的人。”


廖局长是当领导的料,他拿起胸卡,给凌远别上:“好了,赶紧干活吧同志们,任务很紧迫。”


 


凌远很焦躁。他情绪有点失控。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熊熊的烈火。凌远灌了一杯冷水迫令自己冷静下来,问吴主任:“精神科目前还好么?”


吴主任道:“精神科在顶楼,人员流动不大,没什么事。李警官……一直都挺好。”


凌远想再去接一杯冷水:“李警官……他怎么样?”


吴主任叹气:“全院病人检查的时候我去看了,李警官很安静,也不闹,就坐着发呆。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但是知道吃东西喝水。”


“谁照顾他?”


“他的母亲,天天都在。也可怜,哭得死去活来的。”


 


凌远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面对熏然。


他恐惧。


他其实是不敢面对李夫人和李局长。


凌远坐下来,又灌了一杯冷水:“那……那批新买的防护服运到了吗?”


吴主任没回答,直直盯着凌院长看,看了半天冒了冷汗:“凌院长……你不舒服?”


凌远擦汗:“有点热。”


吴主任一哆嗦:“凌院长,刚才我看新闻,说一架深圳来的航班上发现了四例病毒性出血热疑似病例,是不是……您那班?”


凌远骤然觉得,寒冷刺骨。


 


病人家属撒泼大闹隔离区,一定要把病人带走。


“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就感染什么病毒了?我们不住院了,我们要回家!”


一个小护士被病人家属气得直哭:“隔离怎么了?隔离也是为了你们好,我们院长都隔离了!你们也想被传染上么?”


 


整个医院,传开了。


凌院长,确诊病毒性出血热。


他揣着一副手铐,进了隔离区。


 


附院的隔离区很简陋,从天花板贴到地面的大塑料棚。大部分确诊病人在往杏林分院送,但是护送过程必须严密保护护送人员,所以进行缓慢,没有轮到凌远。最早发现病毒的是郁宁馨大夫,她在凌远对面。凌远的症状来得很急,其他医生不说,凌远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危险了。


他身上已经开始起红斑。


凌远详细回忆了自己回来后曾经接触了哪些人,全部都要隔离,连廖局长都得隔离在杏林分院。他叫人往香港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一下病毒性出血热的情况。


凌远躺在床上,看着塑料大棚一样的隔离屏障,心想这事儿挺有意思,幸亏那几个股东被自己吓住了,同意杏林分院做隔离区,起码他们被隔离在杏林分院,还能比较舒服。来附院,那就遭罪了。


他拿着手机,看着主屏的李熏然,轻轻吻了一下。


 


一直很安静的李警官突然开始焦躁。他不停地试图往门口走,李局长一直忙得天昏地暗,这几天神色焦虑,局里医院两头跑。李夫人在医院陪床,只是看着自己儿子流泪。她不能接受自己聪明爱笑的儿子被人虐待疯的事实,她快垮了,可是又不能垮。李熏然一直很听话,她可以当他还是个婴儿,一直都没有长大。


可是李熏然开始挣扎。


他想离开房间。


李主任过来一趟,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在附院的处境。李夫人当机立断,打电话通知李局长,不要再来医院。李主任宽慰李夫人,发现李熏然的异样:“他怎么了?”


李夫人肿着眼睛:“突然开始这样的,一直想往外走,急得冒汗,但是……我什么也问不出来。”


李熏然木愣愣地,说不出话。


李睿突然想到什么,试探地问:“李警官……你……是不是想去看凌院长?”


李熏然站起来,往外走。


李夫人小声啜泣:“早上有小护士在外面说,凌院长……感染病毒了。然然听见了。”


李睿拦住李熏然:“李警官你冷静,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你等着,我弄三套防护服来,我带你去看凌院长,好不好?”


 


李睿借来三套防护服,帮李熏然和李夫人穿好,自己也裹严实了,架着李熏然往外走。李熏然倒是听话,很顺从。李夫人跟在后面,颤颤巍巍地走。


 


凌远看着手机发呆。手机快没电了,他没带充电器。他身边穿着防化服的护士在给他抽血,凌远开始高烧。


他只是觉得热,意识很清醒。他决定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使劲地看看小狮子。


然后他看见塑料布外面,站着三个人。


凌远愣了。


李夫人和李睿,搀着李熏然,站在外面。三个人都裹着防护服,可是他认得出,特别是李熏然。


他怎么可能认错。


 


凌远等护士抽完血,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塑料布前面,双手贴着塑料布,看着李熏然,笑了。


“熏然呐,你快点醒吧,我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呐。”


李睿不忍地把头歪到一边。


李熏然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还是很瘦,就那么瘦薄薄地站着。他现在什么样了?是不是瘦脱型了。凌远把脸贴着塑料布,疯魔地看着他。


他想用力地记着他。


 


李熏然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手,直直地指向凌远。李夫人吓了一跳,这是这么多天来李熏然第一个自主反应。李熏然指着凌远,指尖在颤抖。他很努力地攥起左手,艰难地竖起大拇指,哆嗦着贴在自己心上。凌远就那么看着他,瞪着眼睛眼泪往下淌。李熏然操纵着自己的身体,收回右手,在自己左手的拇指指背上,轻轻一摸。


 


你,我的,爱。


 


李夫人一只手捂住脸。


李熏然全身颤抖,凌远微笑。


醒来吧,熏然。


噩梦终究会过去的。

狮子饲养手册 56

清和润夏:

56   吃。


 


谢晗请凌远吃肉排。


凌远低头看那盘子半天,笑起来。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还有,你这刀功可不怎么样。”


谢晗不甚在意。他的餐桌装点得非常精致,洁白的桌布,排列整齐的漂亮刀叉,高级的骨瓷盘碟,还有枝形黄铜烛台——真正的古董。谢晗点燃蜡烛,温馨诡异的烛光笼罩着餐桌:“怎么可能忘记你是干什么的。”谢晗似笑非笑指着凌远:“救死扶伤。”然后手指平平地划向旁边笼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薄靳言:“伸张正义。”他忍不住似地:“笑死我了。”


凌远敛了笑容:“有什么好笑。”


谢晗嗤之以鼻:“你当初为什么要当医生,他当初为什么要研究犯罪心理?为什么?”


他的笑声在嗓子里滚雷一般:“难道是为了研究别人?”


凌远扔了叉子,叉子磕在盘子上:“那是为了谁。”


谢晗突然想起来:“对了,你的母亲是肝癌死的,对吧。”


凌远平静:“是的。”


谢晗用一种友好的,戏剧性的,演说性的语气道:“一般人,朋友间,怎么打开话题呢?聊什么?聊家人?咱们聊聊母亲怎么样。你的母亲是肝癌死的,所以你立志当肝胆外科专家,坎菲尔德那傻逼如果用你炖心灵鸡汤,一定会这么写。可是我们都知道,不是的。”


凌远没有表情。


谢晗说得尽兴:“你的母亲……哦我的中文不大好,我可以说你妈,对吧?我不是在骂脏话。你妈是个疯子。我妈恰巧也是,我们都有幸福的童年,对不对?”谢晗乐不可支:“你爸离开你妈,你妈就疯了。我妈号称她是生物学家,保护一切动物,认为动物不可食用,和人是平等的。我因为偷吃牛排挨过她的毒打。她会抱着流浪狗流泪,可是从来不对我笑,你说是为什么?”


谢晗坐在凌远对面,优雅地切下一块肉排,放进嘴里咀嚼。凌远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


“你不尝尝么。多汁,软嫩,一切都刚好。作为一个人,不吃肉,多伪善。我们的祖先就是靠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才活下来。十万年前的遗址里,人类的骨骼和动物的骨骼被混杂着扔在一起,上面全是啃过的牙印。祖先们活下来……才有我们。我们的血液,基因,都带着同类相食的罪恶。”他又切了一块,慢慢地吃进,咀嚼:“美味。”


“我仔细研究过她。她对自己的家庭,丈夫,子女,基本没有怜悯之心。她真的‘爱’动物吗?不对。她是被自己感动着,她表演着一个有着……‘大爱’的人。她游说,宣讲,甚至因为公共场合使用攻击性言辞攻击坚持吃肉的人进过警察局。越是如此,她演得越投入。她爱动物,爱环境,就是不爱自己的同类。”


“你也不爱自己的同类。”


“我是她的儿子嘛。”谢晗用餐巾擦擦嘴角:“至于他的母亲——”他冲薄靳言一偏头:“更是个笑话了,搞笑到我觉得你现在可以笑笑,然而我什么都不用说。”


谢晗的牙很白,他眯着眼,品了一口红酒:“至少喝点酒吧。我自己酿的。”


凌远一动不动。


“敬我们这三只怪物。”谢晗举起酒杯:“喝一点,快。”


“糟糕的祝酒词。”凌远举起酒杯,然后抿了一口。确实不错,咽下去喉间很润,有橡木的香气。他对红酒的研究,仅止于此。


在什么地方,传来嘈杂的哀嚎。不像人类的,凌远一挑眉。


“听见了?这是饥饿的猛兽们在哀嚎。”谢晗闭上眼欣赏一会儿:“HOME,指导本地的动物保护主义者到处散布动物园私设斗狗场,以及动物因表演训练致死。警察调查说没有,那就是警察渎职,或者动物园和警察勾结。大家都是为了解救可怜的动物,是不是?打横幅,静坐,抗议,辱骂来动物园买门票的游客。警察不想多事,拖来拖去动物园终于经营不下去。可是动物园一倒你猜这些热血的人们发现一个什么问题?”


 


凌远默默看着谢晗。他在用余光观察薄靳言。他计数薄靳言每分钟的呼吸次数,通过他身体各部分的颤抖估计他心跳的频率。这样并不能很准确,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无法负担这些猛兽的食用肉类开支。成年的老虎,每只大约每天六公斤的肉,一个月将近两百公斤鲜肉,一年超过三千五百公斤。这只是一只的量,这家动物园光虎山就三个。天文数字的花销。动物园无法盈利倒闭,政府部门开不出多余的钱,这些动物们半死不活地拖着。我来之前,已经有饿死的了。”谢晗吃完自己的肉排:“志愿者们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他们的‘正义’就是这么个结果。‘只要动物园倒了就行’。至于这些纯食肉动物谁来管,会不会饿死,不在‘正义’的考量范围。这种‘正义’的解救动物的办法,你知道是谁首创吗?”


“谁。”


“我妈妈。”谢晗用胳膊撑着脸,仔细地观察凌远:“她真是个可敬的女人。”


“我一般不会无缘无故思考正义的问题。”


“可是你的小警察坚持正义啊。居然想到去蛊惑这家伙,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家伙居然被蛊惑了。他们为了正义,为了光明,为了对付我,跑到香港来,哈哈哈!”谢晗笑得前仰后合:“小警察什么也没办成倒把自己搞疯了,薄靳言他居然给你留一面镜子。”


“所以你好奇我会不会看明白,就没动简瑶?”


“自己和自己斗,很有趣,也很无聊。”谢晗一耸肩:“没错,我想看你发现那枚……那叫什么玩意儿?化妆镜的表情。你没让我失望,你看着那镜子的表情,傻透了。”


“我的反应速度也令你失望了吧。”


“不不不,没有,公平地看,你令我满意,毕竟你只是个医生嘛。我喜欢看你滔滔不绝地分析。其实像模像样了。”


“我觉得你在讽刺我。”枝形烛台上的蜡烛烧掉了三分之二,烛油眼泪般地流淌,突然让凌远很反胃。蜡烛微弱的光在餐桌上方的黑暗掏出了一个洞穴,阴晦,潮湿,有腐败气味的洞穴。


野兽的咆哮声又近了。


“讽刺你做什么?你的小警察被父亲带着逃命了,火烧屁股一样跑回深圳,把你一个人剩在香港。有点可怜。”


凌远不为所动。


“你来之后,没有大规模购买肉类的记录。你拿什么喂养这些猛兽?”


谢晗有点像个献宝的小孩子,抿着嘴笑:“我手上的人质不止薄靳言,忘了吗?动物保护主义者应该好人做到底嘛。为了保持新鲜,一天只割一点。”


“现在大约只剩薄靳言了。”


“猜对了。”


“你刚才说,如果让,坎菲尔德那傻逼用我的故事炖鸡汤,我应该是个催人泪下的为了母亲的死亡而奋斗的代偿性心理疾病患者。然而你的故事如果是三流惊悚小说的作者来写,一定给掰成是……你在报复你的母亲。”凌远身体前倾,双手支着桌子,威胁似地笑:“你发疯,折磨人,听人哀求你,吃所有的肉,都是在……报复你那个该死的妈妈。”


谢晗也略略压低身子,似乎是个进攻的姿势——


“真好笑,对吧。”


“对呀。”


谢晗神经质地大笑,凌远也大笑,两个人对着,互相调侃着:


 


“可你天生就是个作恶为乐的歹徒。”


“你也天生是个自欺欺人的恶棍。”


“那他呢?”


“他天生是个装腔作势的混账。”


 


野兽的嘶吼几乎近在咫尺。


 


“那帮傻到家的警察是不是告诉你,我在动物园里安放了炸弹?”


“当然不会是炸弹,炸弹没有美感,炸弹很难见血,也没有哀嚎,一炸就完事。”


“对对对,我为什要安装炸弹?应该让大家一起享受‘正义’的成果嘛。这帮二逼。”


两人聊得很愉快,凌远欢畅道:“这帮二逼里还有你的人。”


谢晗轻快道:“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是有钱人。钱,还真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凌远笑着比了个手势:“跑题了跑题了,咱们说正题,正义,正义么,我从来不担心。原来我不会思考,后来么,有人帮我做出正确的选择呀……”凌远突然暴起抓起桌布一掀,盘子酒杯烛台冲谢晗砸过去,谢晗本能抬手一挡,凌远跳上餐桌扑过去抓住他的领子:“王八蛋,说!你怎么催眠熏然的!”


谢晗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抽搐,用手指揩揩泪:“哎哟,你还说我爱演,你演得也好。这年头,连自己都不能信。怎么催眠……反正他完了,一辈子,完啦。”谢晗说得很轻:“你的小警察,一辈子醒不过来了。”


凌远挥拳要揍他,谢晗经过系统的格斗训练,凌远根本不是对手,被谢晗格挡掉,轻轻一拳撂倒。


凌远摔过去的瞬间右手抓住谢晗的左手,咔哒一响,手铐空着的那一环往谢晗左手腕上一压,锁梁穿过半个锁环一抡,拷住了谢晗。


谢晗真愣了,凌远拔了钥匙往薄靳言笼子里一扔:“怎样?”


野兽喉咙里的唔噜声越来越清晰。


 


炸弹没有美感。


可是野兽的撕咬最有美感。压着猎物,撕咬,一口一口吃掉,血肉横飞。


凌远从来都知道。


 


巨大的危险在逼近。人类的本能告诉谢晗凌远,极度饥饿的食肉动物正在长长的走廊里漫步。


“薄靳言给的资料里提过,你在美国搞的那个地下室,厨房后面还有一个门。”凌远冷笑:“你想跑?”


 


谢晗和凌远打在一起。凌远粗通格斗,但他精通人体。他知道血流筋脉,哪儿疼往哪儿打。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站起来又在薄靳言的笼子前撞来撞去,撞得笼子哗啦作响。谢晗在地上摸了一把斩骨刀,往凌远胳膊上砍。凌远左手拿着枝形烛台一挡,斩骨刀卡在烛台上。凌远使出全身蛮力把谢晗撞到笼子上,谢晗背部硌在铁棍上嘎啦一响,叫了一声。他用膝盖没命地顶凌远,凌远满嘴都是血,吼了一句:“薄靳言你别他妈装死了!”


薄靳言抬起头,站起来拖着椅子往前冲,隔着笼子铁棍的间隙一口咬在谢晗左边脖子上。


谢晗嚎叫一声用右手去挖薄靳言的脸,凌远锁着他的左手,张嘴咬到他右边的脖子上。


 


颈动脉。


 


颈总动脉。头颈部的动脉主干在这里。健康的,不到三十的男性,携带氧气的血液大约以24cm/s的速度奔涌。如果这里破裂,强大的血压会把血液打出去最远十米。全国医院记录中,颈总动脉破裂抢救成功不到十例。


 


谢晗的血喷了凌远薄靳言一头一脸。谢晗僵住的表情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薄靳言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也爱撕咬的感觉。”


 


凌远过来的走廊里,野兽的唔噜声渐行渐近。薄靳言甚至在黑暗中看到了不止一对眼睛。他急疯了:“凌远你特么站起来,你后面!”


凌远干呕两下,吐了两口血唾沫,抓起一边卡在烛台里的斩骨刀,一刀砍了谢晗的手腕,将手铐圈里的断手扔出去,锁梁穿过锁圈又活动起来。然后疯狂地砍笼子外面的锁。锁也不是很高级,被斩骨刀砸烂。当一只老虎的脸完全露出来时,凌远冲进薄靳言的笼子,一甩手铐,锁梁压进锁环,把笼子门铐起来。


 


薄靳言和凌远瘫在笼子里,默默地看着两只瘦骨嶙峋饿得发疯的老虎撕扯谢晗,吃得干干净净。


 


地下室换气扇外,枪声四起。

狮子饲养手册 55

清和润夏:

55   从来未见。很久没见。


 


简瑶去茶水间接了两杯咖啡回来。连续的熬夜,让她觉得自己和凌远大概都到极限了。


她用脚顶开门,看见凌远站在窗边打电话。他声音很低,窗外夜色像笔洗里的墨,被风吹得铺开来。凌远就陷在墨色里,看不清表情。


简瑶等着凌远打完电话:“你,你喝咖啡吗?”


凌远强笑一下:“谢谢。”


简瑶不安地看着凌远,大眼睛底下黑黑两片。过度熬夜,血液流通不畅。凌远叹气:“薄教授来香港之后……说过什么没有?”


简瑶摇摇头:“他……几乎不说话。”


凌远用鼻息嗤笑一下:“他说了。他到香港第二天就要求彻查那个动物园,但是……没有下文。”


简瑶愣愣地看着凌远,觉得寒气从地面上泛起。她想起薄教授孤零零地坐在夜色中,像一颗行星。


“我在这里嘚啵嘚啵说半天。”凌远为了安慰简瑶,自嘲道:“照薄教授是不是差远了。”


简瑶艰难地笑笑:“薄教授也不会给人开刀。”


 


那个动物园,倒了两个月了。但是水电费缴得足,大概有员工宿舍,所以连有线电视都有。园里还有些动物没撤走,有几个照看。照看得不上心,总有动物哀叫。附近居民习惯了,投诉又没有用,人家都倒了,政府部门也不管。


确实是个好地方。


 


凌远和简瑶对坐在桌子两边,一人手里抱着一杯热咖啡。凌远听见窗外警车出警拉长的警笛,一把锯子渐渐地锯远了。简瑶再笨也明白,这次事情真的闹大了。两地警察内部,谢晗,简瑶不寒而栗。


凌远温声道:“你是和熏然一起长大的?”


简瑶拉回思绪:“是的……我们住得近,我经常去他家吃饭。”


凌远笑:“他小时候是什么样?”


简瑶沉默了。她低着头,酝酿半天:“你和他,是那种关系吗?”


凌远端着嘴角:“你怎么知道?”


“这能看不出来吗。爱情这种东西,瞒不过女人啊。”


凌远很直白:“我爱他。”


简瑶吓一跳,举起杯子灌了口咖啡。她吐了口气:“熏然……熏然其实一直都挺傲的。上学的时候,不是很爱搭理人。”


“我以为……他属于那种开朗型的。”


“你是说他很阳光?也确实挺阳光的,很注意言行举止,阿姨这方面对他要求严格。但就是……蛮骄傲。上小学的时候就有女孩子往他课桌里塞情书,他都懒得看一眼。”


凌远垂着眼微笑。要是早认识他,他想去看看他。看看幼年的李熏然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认,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睛。


简瑶缓缓地跟凌远讲李熏然小时候的事。年幼的,调皮捣蛋的,有点傲气的小男孩儿。凌远就那么听。夜太长,他可以听很多。


简瑶讲了很久。她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她以前也没这么能说,可是现在她急于找人说话。她阻止自己去想薄靳言生死未卜会怎么样,或者李熏然发疯理智全无的境况。


凌远看着这姑娘红着眼圈语速越来越快,只好打断她,想让她平静下来:“你信正义吗。”


简瑶抿着嘴没吭声。


凌远又问她:“你……怕过薄教授吗?”


简瑶看他一眼。


“是不是怕过他,觉得他是疯子,想跑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一直很想知道,熏然他……有没有怕过我。”


简瑶轻声道:“怎么会。”


凌远忽然笑了:“其实我也挺想见见谢晗。”


简瑶默默地喝咖啡,凌远自言自语:“我应该见见他。我们三个都应该见见面。”


 


警署大楼里兵荒马乱。凌远和简瑶缩在当成储物室的旧办公室里仿佛湍流中的孤岛。关着门,安静地等。


简瑶开始哆嗦。


“今天……能抓到谢晗吗?”


凌远不知道如何回答。


 


谢晗听见警笛声。


薄靳言也听见了。


他俩同时笑出声。


谢晗停下,问薄靳言:“你笑什么?”


薄靳言几乎虚脱,半睁着眼,目光却依旧锐利:“总有人吐槽警匪片里打得一地尸体之后警察才来。”


谢晗扬眉毛:“哦。”


薄靳言挣扎着不闭眼,他眼前发黑,嘴里干如着火。他面上很平静,警笛也不令他着急。仿佛只是一件必定会发生的事情罢了。


“你寂寞坏了。”薄靳言同情道:“你对着我滔滔不绝,一边想杀了我,一边又觉得难得有个听得懂你说话的人,变成尸体就没意思了。”


谢晗抡了他一耳光,面上波澜不兴:“我这样挺好。”


薄靳言捯气儿。


“你被我抓到两次,就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谢晗道:“你竟然输了两回。”


“让你失望了。”


“那个小女人是个累赘。还有那个小警察也是。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谢晗很烦躁,他并不发愁警车的事,倒是生气薄靳言凌远自甘堕落:“他们捆住你们,拖住你们。你们的成就不该只有这么点。我想帮你们,可是你们就是不明白。”


薄靳言笑一声:“你不是也不明白。你永远都弄不懂家人友人的意思。”


谢晗狠狠地踹了薄靳言一下。他像个小孩子,天真地喜怒无常随心所欲。薄靳言向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你们不也才弄明白。”


薄靳言咬着牙,微笑:“可惜你却是永远没机会了。”


“啊。”谢晗忽然又高兴:“我手上有人质,我要和警察谈判,我要见凌远。”


“见他,有什么可说的。”


“你看,你被我快打死了,你那个小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个小警察呢,我也要向凌远证明,这个小警察是个累赘,拖累,会拖死他。”谢晗兴高采烈:“只要我能证明,是不是就是我赢了。”


薄靳言闭上眼,不再吭声。


 


凌远接了李局长的电话。李熏然要连夜返回深圳坐飞机。凌远没问怎么那么急,李局长道:“我送然然回家,再来接你。”


凌远道:“我会把这件事妥善解决。”顿了顿:“我去……送送你们?附院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们一去就能住上。”


“你得呆在警署里待命。何况瑶瑶没法跟着一起走,但是她一个女孩子得有人陪着。”


“嗯。”


“小凌……”


“嗯?”


“谢谢你。”


凌远略略一低头:“没事儿。”


 


夜越来越深,简瑶坐立不安。李熏然要回内地,她心里踏实了点。可是李局长走了,她有害怕。毕竟和凌远不怎么熟,凌远是个不错的人,但到底……


梁sir冲进来,满脸汗,用港味英语道:“凌远你快去,谢晗要见你!”


凌远和简瑶同时站起来:“什么?”


梁sir道:“我们包围了动物园,但是进不去地下室,谢晗手里不止薄靳言。谈判专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求见你。好消息是,薄靳言还活着。”


简瑶捂住嘴,发出呜咽的哭声。


凌远微微攥拳:“好。正好我也想见他。”


 


已经到了凌晨。香港的凌晨也是很冷的,空气都冷得稀薄起来。凌远和简瑶坐着梁sir的车,梁sir介绍起来。警方现在怀疑动物园里有炸弹,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周围有旧民居排挡菜档,真要炸了不堪设想。


凌远把手放在膝盖上,手铐垂下来,晃动着。


 


凌远自己一个人下了地下室。地下室很宽敞,甚至有点熏香味道。凌远穿过长长的走廊,黄色的灯泡悬在上方空空的黑暗中。凌远觉得这样还有点温馨。走廊尽头是宽阔的房间,和薄靳言给他的资料上一样,砌着干净整齐的厨房。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系着围裙背对着他,在餐桌的那头的流理台上,用刀一下一下切着。


“很快就好,稍等。”


他温和的声音在寂静中回旋。


另一边的门开着,狭窄的过道,对面是大铁笼。薄靳言垂着头,毫无反应。


油煎的声音刺啦一响,黄油煎肉排,淋上红酒的香味。


谢晗转过身,手里端着盘子。那一瞬间凌远确实震惊,他看见自己,站在餐桌的那一头,微笑。


 


“你终于来了。我们好久不见,凌远。”

狮子饲养手册 54

清和润夏:

54   殷殷其雷,涉此艰阻


 


凌远在警署对着白板反复地写,汉字夹着英文,写满擦掉,写满擦掉。他满脑子都是当年美国警察在地下室里记录的照片。幽黑的地下室,用白瓷砖砌得整洁漂亮的厨房,像猪肉一样被整齐悬挂在铁钩上的尸块,砧板上还有半截没有片完的大腿。流理台上一盘整齐的肉片,色泽新鲜,刀功完美。受害者缩在笼子里,哀嚎,发呆,爬来爬去。几乎所有的生还受害者全都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大部分都疯了,小部分快疯了。一张照片上是一对受害者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扩散,浑浑噩噩地瞪着凌远。


那是薄教授拍的。


凌远额角冒汗,肩膀微微颤抖。黄昏的光线了无生趣,半黑不黄地泡着往外淌着血的资料。凌远的脑子高速运转,他甚至闻到了一丝腥甜味,血液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缭绕着他,越来越多,越缠越紧,绞杀他。凌远捂着嘴要吐,忽然右手的手铐磕在白板上,叮当一响。


凌远扶着桌子,弯着腰,脱水的鱼一样喘气。


手机响。凌远接起来,竟然是梁凯文。梁sir一着急就飚粤语,飚了一半想起来凌远听不懂,结结巴巴用英语道:“你快来,熏然疯了!”


 


凌远打车从警署到医院,狂奔到熏然的病房。他听见野兽的咆哮,嘶吼,还有哗啦一响。熏然病房门开着,主治医生站在外面发愣,病房里几个人围着,脚步声滚过来,滚过去。


凌远拨开人群挤进去,李熏然醒了,他发疯地攻击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捂着自己的胳膊,手指缝里往外渗血。几个训练有素的刑警都拉不住李熏然的攻击,他神智全无,也不知道疼。凌远上去迎面抱住他:“熏然,熏然你醒了,熏然你看我是谁?”


李熏然被凌远抱住,下巴卡着凌远的脖子,半仰着脸瞪着对面的中年男人。李局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和李熏然一起从内地过来的警察,李局长甚至认识他。


李熏然背后的警察突然没拉住他,他伸着手扑向那个警察。凌远被李熏然顶得连连倒退,两个人绊在地上。凌远抱着李熏然不松手,重重一摔,替李熏然垫着了,咳嗽一声。李熏然爬起来还要往前冲,凌远翻身压着他:“医生!镇静剂!”


忙乱中凌远脸上挨了几下,嘴角有血。他一直箍着李熏然等他睡去,然后把他小心翼翼挪上床。


没关系,熏然。没关系。他温柔地看着他。围观的警察们内地香港都有,他们脸上的表情凌远看得懂,他们觉得李警官疯了。凌远摸摸李警官的睡颜,低低笑着:


没关系。熏然,只要你活着,活着就行了。你在,我的家就在。


 


被人咬了也得打狂犬疫苗,医生叫那个被攻击的中年男人出去打针。他被李熏然咬得不轻,可能得做个小手术,气愤恼怒地嘟囔。本来他是跟着一起来探病的,谁知道李熏然突然睁开眼,突然扑向他。他吓得背上都是冷汗,他知道李熏然一开始是奔着他的喉咙来的!只是身体太弱跟不上速度,被他躲过去了。


凌远看他要走,阴着脸站起来。那男人吓一跳:“你们一个两个有病啊?”


凌远走上去,抬腿要踹他。李局长拉着他,不让他动,一边道:“都看完热闹没?”


凌远从来不知道李局长手劲居然这么大。李局长拉着他,等来探病的人都走了,对凌远低声道:“小凌,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是白白多比你吃了几十年的饭。”


 


李熏然要尽快返回内地,回去之后进入附院。凌远往附院打了个电话,一切都还正常,李主任依旧不爱说话,但是能正常工作了。韦主任天天忙,被秦主任嘲讽得见秦主任就跑。


电话那头金副院长絮絮叨叨汇报,凌远眼睛一热。他想念附院,李主任,韦主任,甚至金副院长。他想依旧是按部就班做手术下班回家问李熏然想吃什么的日子。


挂了电话,凌远盯着手机主屏半天没说话。


手机主屏上的李熏然,站在阳光下大笑。


 


李局长往内地打了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早年做武警的时候的老上级现在还是他的上级,一起扛过枪的情谊。凌远担心李熏然在医院的安全,李局长安慰凌远:“不论作为曾经的军人,还是警察,还是父亲,我都会保护他的。”


 


凌远返回警署。临时工作组内部气氛诡异,凌远无暇顾及。他只能信任李局长,他必须争分夺秒。


薄靳言危险了。


世上的另一个自己,研究,亲近,折磨。谢晗逼薄靳言吃人肉,凌远知道为什么。


谢晗也想要家人。


凌远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的简瑶。这姑娘英语很强,自告奋勇过来帮凌远的忙。她知道他在救薄靳言,所以竭尽全力地去做任何她能做的事。凌远安排她反复阅读薄靳言收集的几个G的文字材料。一遍,两遍,三遍。每读一遍,如果有比前一遍多出的发现,就记下来,再读下一遍。这些材料专业性很强,大多数是医学名词,夹了一堆一堆的拉丁名词。简瑶不折不扣地执行着,抱着辞典没命地阅读。


 


这个姑娘。


因为这个姑娘,薄靳言在谢晗手底下活不了。


薄靳言不会妥协。谢晗的自负令他耐心欠缺。不听话的家人,不友好的兄弟,不能成为朋友的陌生人。


要怎么处理呢?


杀掉。


 


很快警方就找到了尼桑的蛛丝马迹。尼桑是辆旧车,马力还特别小。谢晗估计是开习惯了美国的肌肉车,开得尼桑光憋火。尼桑一憋火擦了一位阿婆,阿婆在车屁股烟里用粤语骂他,声称要报警。谢晗瞥了一眼后视镜。


没想到阿婆还真报警了。警察一开始没当回事,阿婆轮着拐杖要教巡警做人,巡警一边躲一边叫阿婆报了尼桑的车牌。他查到尼桑本来的主人,愤怒之下决定也教教尼桑的主人交通规则,尼桑的主人吊着嗓子问:“你找到我的车啦?”


 


凌远在地图上标出尼桑擦阿婆的地址。离本田被丢弃的地点三公里左右。大致确定了谢晗的方向,凌远蹙着眉,用笔点了点地图。


他应该快到目的地了。


巢穴选在哪里,比较好呢。


凌远盯着地图看。商业街?不是。学区?不行。香港这地方有人气的地方寸土寸金,没人气的地方可能有,问题是荒郊野地水电有线电视怎么解决。


凌远问:“谢晗最早被人发现出现在香港是什么时候?”


简瑶迅速回答:“去年六月份。”接着补充:“根据出入境记录,是这样。不排除他用假证件。”


凌远微笑问她:“有什么发现吗?”


简瑶用一种被薄靳言训练有素的专业秘书的态度回答:“谢晗上学的时候外号叫‘jabber’,被人嘲讽是碎嘴子。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容易激动,一激动就滔滔不绝,但是偏偏没什么人愿意听他说话。”


那希望薄教授聪明点。凌远暗想。废话能救命。


“还有呢?”


简瑶犹豫一下:“还有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说。谢晗的生母是个生物学家,我看了她的论文,她的论文其实不多,业内对她也没什么评价。我在美国相关页面上搜索关于她的新闻,基本上没有啥成就。但是我注意到,她是一个动物保护协会‘HOME’的骨干成员。我检索了HOME,这个组织,怎么说呢,相当激进,反对一切虐待动物的事情,比如反对动物表演,反对食用动物,甚至反对拿动物当宠物,认为那是抹杀天性。”


凌远一挑眉:“她还活着么?”


“失踪了。”


多半死了。


反对动物表演。


凌远一激灵。


不需要隔音大概因为本身外面就很嘈杂,有地下室,有各种笼子,有水电。


 


——马戏团!


 


凌远打电话给梁sir,请他过来一趟。梁sir发觉自己颇得凌院长器重,于是也尽心尽力,吊着只胳膊缠了一脑袋绷带打车过来了。凌远在地图上画了个大致范围,请梁sir讲一讲附近有没有马戏团,动物园,一类的地方。


梁sir挠了挠脸,眯着眼看了半天,用英语绊绊卡卡回答:“哦……马戏团啊,马戏团一般没有固定场所吧……动物园,唉对了,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这地方原来有过一个动物园,前年被媒体曝光虐待动物至死。这新闻我就瞄了一眼,好像说是动物园为了盈利叫动物表演,训练过程中被虐待得很惨,所以死了好几只。香港的民间动物保护协会就去抗议咯,举着牌子不让游客进去买票。”


“那这附近都是什么地方?”


“小商小贩,菜档,排档,什么的。”


凌远觉得后脊梁突然一麻,战栗的兴奋过电一般:“谢谢梁sir。”


他很真诚地看着简瑶:“也很谢谢你,你令我敬佩,女士。”


 


他直接给李局长打电话,要求秘密地查那个动物园,但不要接近,或许会有危险。李局长沉默一下,让他等回信。


凌远盯着手机,一秒一秒地读数,等着回信。他坐立不安,他害怕白高兴一场,他怕阻止不了谢晗发疯最终会连累李熏然。


主屏的李警官意气风发地大笑,他总是那样温柔坚定地看着凌远。


 


我的爱人啊,请你对我笑吧。


我的爱人啊,求你……再次对我笑吧。

狮子饲养手册 53

清和润夏:

53   HI,ALLEN


 


凌远一直在翻所有关于谢晗的资料。香港警方很着急,根据目前所有的情况判断,谢晗手里应该还有人质。唯一跑出来的是李熏然,但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熏然在沉睡。李局长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并不是带着任务来的,而是作为家属过来认领儿子。等李熏然情况稳定,就要返回内地。凌远晚上去看他们,李局长仰在沙发上半睡不睡,非常难受,李熏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凌远突然想起来当初李熏然挨了一刀他陪床的时光。


凌远悄悄在李熏然床边坐下。李熏然闭着眼,眼球在不停地转动。心理学专家说他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没有完全沉睡,也没有完全清醒。凌远在美国看过心理医生,他很坦诚地告诉心理医生他总是觉得人很有意思。他观察他们哭,或者笑,并且总结出规律。世间万物都有规律,人的小脾气小心思一点也不特别。每个人大概是根气压计或者温度表,其实是可控的。心理医生是个老头子,整个人挺温和,像一块没有脾气的胖大棉花糖。老爷子微笑:“最近的年轻人可能压力挺大。”


凌远好奇:“还有谁?”


心理医生摇摇头:“抱歉,我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


凌远也就不再问。


 


现在凌远絮絮叨叨地跟李熏然说他以前跟胖老爷子聊天,胖老爷子说他心理不大健康,扯了一长串名词,最后也没治好他。凌远越讲声越低,他趴在李熏然手边笑起来:“你每次出门都给我搞成这样。这次我要好好地发顿火。熏然,我很生气。”


 


李局长醒了,平静地看着凌远。他也不明白凌远是怎么被扯进来的。凌远轻声问:“熏然什么时候走?”


李局长叹气:“要听医院的安排,已经通知了深圳那边,坐车过海关到深圳,然后坐飞机。你也一起回家吧。”


凌远还是笑:“我还不能走。”


李局长道:“听话。你一个外科大夫,掺和这些事干什么?对方是个暴徒,你除了医闹见过多少神经病?”


凌远看着李熏然,攥着他的手。


“有内鬼。”


李局长一愣:“什么?”


“薄靳言在美国就没斗过谢晗,两次让他跑了。谢晗真神通广大?不是。警方有他的人。钱……什么都能买到。”


李局长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薄靳言大概知道内地警察和香港警方里有内鬼,但是不能确定是哪个。熏然被人从公寓绑走,太轻易了。”凌远抚摸李熏然的头发:“您了解熏然,他的格斗能力如何?”


李局长顿了顿。


“谢晗……要返回美国。”凌远的表情冷下来:“他返回美国,再想抓他就难了。”


“那薄教授……”


“他去拖延他了。”凌远把李熏然的手放在脸上,就那么看着他:“事态很严重。只能靠您了,您……”


李局长沉默。


 


薄靳言被锁在椅子上。和李熏然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狼狈。


“很久不见,薄靳言。”


“很久不见,谢晗。”


谢晗坐在他对面的笼子外:“李熏然还是耍了个小心眼儿。他说什么了?你看出来了?”


薄靳言咧开嘴一笑,牙齿上都是血色:“谁知道呢,反正骗过你了。”


谢晗歪头看他。老朋友来找他玩,他很高兴。


薄靳言脸色苍白,汗透衬衣,他身上斑驳的疤透了出来,惨不忍睹:“我一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是香港。”


“为什么呢?”谢晗微微一笑。


“这个巢穴,你经营多久了?”


“不算太久。你觉得如何?”


薄靳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觉得你是犯罪天才,在这儿营造气氛?可笑!你为什么出现在内地,因为你缺钱了!你用钱养了一帮贪得无厌的废物,可怜!”


谢晗也不着急:“你看,虽然是废物,你也没挖出来,在警署里战战兢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对策。”他抓着栏杆蹲下来,仰着头有点天真地看着薄靳言:“你那个可爱的小女助手,也没帮上忙。”


薄靳言绷直上半身,铁链哗啦一响。


谢晗得意:“别激动,别激动。我们都知道,你是替她来的。我对女人完全没好感,既然你投怀送抱,我懒得多看她一眼。”


薄靳言抿着嘴,盯着他。


谢晗眨着眼睛:“我想见见ALLEN。”


薄靳言面无表情。


“让ALLEN出来嘛。”


薄靳言冷冷地笑:“叫ALLEN干嘛。”


谢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就蹲着看他,也并不让人反感:“我想他了。”


薄靳言的笑意越来越大,笑得谢晗有点恼怒,打开笼子进来抓着他的椅背低下头来:“笑什么。”


薄靳言轻声道:“ALLEN,从来就不存在。”他怜悯地看着谢晗:“我骗你的。”


 


梁sir第二天出院,凌远过来,给他鞠了个躬:“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梁sir吓一跳,他有点怵凌远,眼睛瞪得老大。凌远看梁sir亲切,他和熏然一样,都是热忱真诚的青年,眼睛又圆又大,有股昂扬的神气。


梁sir语无伦次地讲粤语,凌远一句没听懂。梁sir英语读和写都还行,说的时候口音太重,但好歹能听懂凌远的意思。他忍着没问凌远右手的手铐是怎么回事。


凌远需要他的帮助。


  


凌远给他放了谢晗录的视频,里面的李熏然简直是强弩之末。一开始谢晗逼他说话,他一动不动。僵持一段时间,他笑了一下。


凌远暂停,问梁sir:“背景里有段杂音,好像是电视机的声音?”


梁sir土生土长香港人:“是的,还是我经常看的频道。刚才那个是洗发水广告。”


凌远点点头,继续播放。李熏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心情激动紧张不安的时候会舔嘴唇,更焦虑的话会咬嘴唇。


 


凌远暂停:“这后面电视机的声音你听得清吗?”


梁sir吊着胳膊靠坐在床上,让凌远重新放了一边,确定道:“这是个新闻节目,刚刚开始的是节目前奏的曲子。”


“这节目通常什么时候播?”


“上午十点一次,下午五点半重播。”


凌远马上打电话给协查小组:“查找所有包括数字1000,0530,1730的车牌号,应该都是轿车型,而且多半车主已经报失。”


梁sir听得一愣一愣:“凌医生,他们听你的啊?”


凌远合上手提电脑:“我只是个热心的公民,提个意见,仅供参考。”


 


很快找到一辆车牌里有1730数字的本田,车主几天前报失,又在旧城区找到。警方实地勘察了整条街,属于很有年头的老旧街区,根本没有监控。凌远要了张城区地图,用磁条挂在白板上。


 


如果,我是谢晗。


 


他闭上眼,举着笔,轻轻颤动。右手上的手铐清脆一响。


李熏然没有行动能力,要负担一个没有行动力的成年男人,我丢弃本田之后,会就近再找一辆车。否则本田车主一旦报失,很可能引起警方怀疑。再找一辆车,然后去哪儿呢?


 


警察们当然也想到了,那条街上当天丢失了一辆尼桑。根据车主报失资料,现在正在寻找这辆车。


 


等到尼桑车主发现并报失,我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根据李熏然的视频,是在巨大的地下室。有笼子,有电,有水,我一个人搞不起来这种建筑。兴师动众地修建也不大可能,我不能引人注目。


那就是说,本身应该有基础。地下室,笼子,水,电,甚至……对了,接了有线电视。


这是哪种地方?


想一想,凌远。


禁锢,虐杀人,肯定会有声音。视频里并没有特别的隔音措施,墙体都是光秃秃的。


那么声音怎么处理?


 


……凌远,你要如何虐杀一个人?


 


薄靳言倒在地上咳嗽。谢晗一把抓起他,背叛令他愤怒。


“一个一个。你,凌远,都傻了。太傻了。一辈子浑浑噩噩,柴米油盐,被平凡愚蠢的人捆着,绑着,一动不能动。”谢晗凑近他,低声问:“甘心吗?”


薄靳言喘着粗气:“值不值得,甘不甘心,你怎么会明白。”


谢晗几乎发狂:“闭嘴!你们什么都懂,现在还不是被我耍得死去活来?”


薄靳言喉咙里滚过一串笑声,脸上干涸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分外狰狞:“我来香港之前,有个小警察找到我,说了一堆关于正义的,斗志澎湃的废话。虽然是废话,我竟然相信了。”


他咳嗽一声,肺部像拉着风箱:“我想过要躲着你。但是能再度和你聊聊,我觉得也挺好。我们聊一聊我们的过去未来,我们神经质的脑袋,我们悲剧的命运。我们再打个赌,打赌你的手到底能伸多长,打赌这事彻底闹大之后第三批内地的警察高层干不干净,打赌……”他压下嗓音,如同呓语:“第三个我,或者你,什么时候找来。”


薄靳言狂笑起来:“我是你,他是你,我们三个人,自言自语。”


 


那天,李熏然站在卫生间门后面。喷头放着水,哗啦作响。门外的凌远什么都不知道,语气轻快。李熏然对着门板,努力地大声唱歌。


我的爱人。


就是到天边上,我也会回来的。

狮子饲养手册 52

清和润夏:

52   我,和我,和我。


 


你们都说我不懂。


 


凌远平静地看着李熏然。他是个出色的警察,擅长枪械,从不失手。他举着枪的时候,手臂稳如铁铸,一丝也不会晃。


“熏然,你看我是谁?”


 


难道你们都懂么。你们懂得什么。


 


李熏然冷冷地瞄准凌远。穿廊风吹过去,吹透了所有人的心。哪边的门没关好,被风吹开,咣当一声顶在门吸上。


李熏然全身一抖。


手枪上下一晃,一堆警察的神经跟着一晃。长廊太窄,随意开枪跳弹都会要人命。他们尽量不惊动李熏然,可是又无能为力。


 


那就演示给我看吧……


 


凌远笑了。


“熏然。你看看我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李熏然眼睛忽然睁大,愣愣地对着凌远。凌远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寻常的,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眼神:“熏然。”


李熏然瞪着凌远,眼睛泛起红色,眼泪倏地滑下来。手枪在他手里剧烈地抖动,他突然面目狰狞,脖子暴起青筋,像是在跟谁争夺那把枪。凌远又叫他一声:


“熏然。”


李熏然咬紧牙关,抓着那把枪,目不转睛地看着凌远流泪。他艰难地摇头,别过来,别过来。凌远微笑地看着他:“熏然,熏然你看我是谁?”


李熏然像是被锁着的野兽,咬着牙低低哀嚎一声,跟命运拼死抵抗,硬是把枪调转过来对着自己。


凌远惊慌:“熏然!”


 


李熏然的神志一时清醒,一时模糊。他控制不住身体,他看见自己拿枪对着凌远。


这怎么可以。


李熏然颤抖着把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对着凌远坚定地一笑,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掉。


不能让凌远有事。


不能。


李熏然闭上眼睛。


 


凌远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退去,他看着李熏然疯了一样竭尽全力反抗,挣扎,把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决绝地闭上眼睛——瞬息间,他整个人空了。


 


李熏然拼着最后的清明要扣动扳机,梁sir在他背后大叫一声扑向他,几乎同一瞬枪声响起,走廊另一面的落地玻璃窗全部碎裂,瀑布一样顷刻砸下来。李熏然和梁sir在锋利的玻璃碴里扭打,两个人满头满脸的血。梁sir一口咬住李熏然的手腕,用血淋淋的手强行卸了他的枪,关闭保险扔给了后面的警察。两个人倒着,地面上一道一道的血痕,血染的玻璃碴子在阳光下晶莹宛若琉璃。


 


凌远扑上去,检查李熏然,医院的医生赶过来,处理梁sir。李熏然左肩上扎着三块很大的玻璃片,血汩汩地往外冒。身上还有许多伤口,病号服被血透了,粘在皮肤上。


凌远颤抖着喘气,他轻轻唤他:“熏然,熏然?”


突然枪声又一响,凌远第一个反应抱着李熏然挡着他。女人尖叫起来,这尖叫让凌远心烦意乱,他怒吼:“闭嘴!”


走廊的另一头倒下一个人,香港的警察涌上去踢掉他手里的枪,检查他的生命迹象。刚才他一直隐藏着,用枪瞄着凌远,被别的警察发现。


凌远抱着李熏然,僵直地跪在地面上。玻璃碴子很锋利,可是他感觉不到疼。


 


李局长扶着墙,一步一步蹭过去。儿子用枪指着凌远,儿子用枪指着自己……他魂飞魄散。他心脏不好,他怕自己死在这里。


医院的医生想要把李熏然从凌远怀里拉出来,做检查。凌远很固执,像爆发的兽类,发疯地用獠牙守卫自己的命。


我的命啊。凌远亲吻李熏然的脸颊。我的命啊。


李局长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的,这会儿再也受不了,红着眼劝:“小凌,把然然交给医生们,好不好?”


凌远放弃思考,他抱着李熏然,恶狠狠地用眼神剜着所有企图接近他们的人。李局长握住凌远的肩,凌远一抖几乎跳起来。他发现是李局长,劫后余生的老先生又疲惫,又无奈,轻声问他:“小凌,让其他医生检查检查然然吧,好不好?”


凌远看李局长,看着看着也流泪了。


李局长哽咽:“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没事了没事了。”


 


李熏然被送去处理伤口,凌远手上膝盖上腿上包扎完毕,坐在休息室里发呆。走廊上稀里哗啦地响,有人在收拾玻璃碴子。多亏了梁sir,那一枪打在窗上。一个中年男医生操着粤语跟李局长讲解李熏然目前的情况,旁边一个会讲普通话的翻译。大概就是,李熏然被谢晗绑架,注射了大量神经性药物。这对他本身的神经系统打击很大,医生建议以后要小心养着。刚才的伤基本都是皮肉伤,清除玻璃清洗伤口,左肩上缝了几针。但是比起他的精神状态,这简直不值一提。


“我儿子,到底为什么会用枪指着别人?”李局长焦急地问。那位医生回答,他只是个外科大夫,这方面并不懂。心理学专家正在对李熏然进行评估,马上就能有初步结果。


凌远默默坐着。


没受伤的手揣在外套兜里,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副手铐。冰凉的金属让他脑子冷静了一点,他不是情绪化的人,刚才的失控超出了范围。凌远的脑子高速运转。


大厅对过就是李熏然的病房,门锁一阵响动,里面出来两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高瘦高瘦的老外,一个英国籍的特聘心理治疗师。英国人走过来,叹了口气。他说英语,凌远倒不用翻译了。


“他被催眠了。”英国专家道:“催眠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不是那种……用怀表摇一摇就能行得通的事。被催眠者要么对催眠师特别地信任,要么……意志彻底崩溃,对催眠师无法反抗。这位李先生很显然是后者,他被非人地折磨虐待都是为了摧垮他的意志。对他的经历,我很抱歉。”


凌远坐着,冷着脸:“那么,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英国专家犹豫一下:“打个比方,李先生现在就好像是在梦游,他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他没有彻底沉睡,也没有彻底清醒。”


“他什么时候能醒?”


“很难说,抱歉。催眠他的人非常地天才,那个催眠师非常明白如何玩弄人的精神。要想叫醒李先生,先得弄清楚催眠师是如何催眠他的,细节越多越好。李先生其实很了不起,他可能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使用关键词抵抗心理控制,虽然他没有成功。”


“关键词?”


“是的,像一把钥匙,提醒自己,叫醒自己。他一直在念‘FREE’,这大概就是他自己设的关键词。”


 


FREE。


 


凌远表情寂然。


 


医院一顿闹,整个警署全都知道了。简瑶跑来医院看李熏然,哭得直抽。凌远缓缓道:“薄靳言呢。”


简瑶哭得更凶:“薄教授……失踪了。”


凌远抓着自己的外套,攥紧:“什么意思。”


简瑶摇摇头:“不见了,找不着他。他走之前,让我看了关于鲜花食人魔的所有资料,还有……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抹把脸,眼睛肿的睁不开。她其实是个坚强的姑娘。


凌远看她翻出一只小盒子来。


“薄教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一定要交给你。”


凌远接过盒子,很轻。他打开,愣了。


盒子里,是一面小镜子。


凌远拿出镜子,往里看着。


 


当你照镜子的时候,你看见了谁?


 


简瑶看见镜子也愣了,她完全不明白薄教授的意思。


凌远,举着镜子笑了。


“薄靳言说,来不及了。”凌远放下镜子:“来不及了。”


简瑶傻了。


“那个什么鲜花食人魔的资料,给我看一看行么。”


 


李局长在李熏然病房里陪床,凌远租了一架藤床,让李局长躺着。他自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连夜翻看手提电脑里的资料。夜晚的医院走廊灯关闭,手提电脑屏幕蓝盈盈的光映着凌远的脸,遮盖了他所有的表情。


薄靳言和谢晗斗了很多年。牵扯许多无辜,薄靳言已经不想再拖延下去。当年薄靳言被谢晗囚禁,虐打,被发现救出时也是奄奄一息,一身化脓溃烂的伤。这大概就是他一年四季穿衬衫的缘故,他身上都花了。


薄靳言被迫吃过人肉。


凌远抿着嘴,一页一页往下翻。


薄靳言一直没有放弃搜集谢晗的一切资料,这份资料是一直在完善的。薄靳言对谢晗早年做的侧写,几乎全部验证——


 


高大的男人。长相英俊,对女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天生对权力渴慕,权衡利弊得失是本能。


领导能力出众,具有领导威信,引人信服。控制欲望强烈到铺天盖地。


心思缜密,医疗知识丰富,专业技术一流。成功的高等级菁英。


极端的自信,自负,自私。


 


凌远在侧写里看到了谢晗,也看到了薄靳言,甚至,他自己。


 


谢晗童年不幸福。少年时遭受过女人的性虐待,所以对所有女人恨之入骨。可是他又想有家庭,所以绑架了一个家庭,杀掉男主人,自己作为男主人和他们一起生活,直到腻烦,又把这一家人杀了。


他并不是以折磨人为乐,他只是在做实验。他研究各种各样的人,研究他们的行为,研究他们的精神状态,研究他们的思维。


李熏然,是他做实验的其中一个检材而已。


 


李熏然被虐待的视频一直循环,凌远就那么看着,看了一晚上。他听见谢晗低沉的得意的声音,他看见李熏然面无人色命悬一线。谢晗说,凌远在看呢。


熏然就笑了一下。


 


清晨,凌远在医院卫生间洗了把脸。手上的纱布透了水,血洇了一片。他迫令镜中的自己保持冷静。


“不能疯,凌远。不能疯。现在不是疯的时候。”


他拿出手铐,拷在自己右手上。手铐的另一半空悬着,晃一晃,清脆一响。他把手铐按在自己心上,进来上厕所的人觉得他有问题,都看他。


凌远冲他们笑笑。


 


收拾齐整,他拎着手提电脑直接去了警署。他介绍自己的身份,是内地顶级的外科大夫,三甲特医院的院长。他可以协助警方办理关于谢晗的案子。他美式的英语非常地溜,正好也省了一道翻译。警署的负责人和内地警察的负责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一个医院的院长和这次案子有什么关系。


“薄靳言应该已经推荐过我。麻烦你们往内地打个电话,很快就能证实。我虽然不了解刑侦,可是,我了解我自己。”